椅子被猛地向后一拖,吱呀声骤然划破满室寂静,思绪随之被掐断。克莱恩大步走到窗前,一下推开窗户,让裹着冰雪气的风灌进来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。
她会在意那个房间,不过是因为那人和她来自同一个国家,在异国他乡,偶然发现同胞留下的痕迹,总会想知道更多,她只是好奇那个人。
而此刻,女孩正站在一楼厨房的灶台前,打开锅盖的一刻,蒸汽涌出来,糯米粉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腻在厨房里弥漫开来。
格洛弗还在一旁,看着她把那嵌着金黄色花瓣的糕点一块块摆在盘子里。
“夫人,这是中国点心?”
“桂花糕…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俞琬端着盘子走进书房时,克莱恩正仰靠在椅背上,双目轻阖,暮光把他半边轮廓照得很亮,他眉峰微微蹙着,睫毛很长。
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,大抵是因为他总看她,她不好意思那么细细端详他的睫毛。
此刻他闭着眼,她便站在原地,怔怔多看了片刻。
他睡着了?不像,在想事情?也许,还是在等她?
“看什么?”男人突然睁开眼,湖蓝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。她吓了一跳,小手一颤,差点将几块桂花糕抖落在地上。
女孩强自稳住心神,总不能老实承认自己在偷看他。这么长时日相处,现在她学会了,不能总是被动,有时也要反守为攻。她微微扬起下巴,反问道: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想你什么时候把吃的端上来。”
她微微一愣,接着眉眼不自觉弯了弯,桂花糕被摆在桌上,他拿起咬了一口,甜糯感化开,桂花的香气萦绕在舌尖。“比上次好吃。”
“这次有糯米粉,上次用的是面粉。”她唇角上扬。
今天一下午她都在捣鼓这个,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去想那件事——不去想他见过她,不去想上午差点就要露馅的惊险时刻。和面,揉面,上锅,守着火,忙起来就不怕了。可一旦停下来,就还是怕。
她的手轻轻搭在椅背上,椅背是木头的,指尖微微蜷起,像停在树枝上的小鸟,随时可能振翅飞走。
他突然伸手,不由分说将她拉过来,轻轻一带,她重心一歪,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。
“赫尔曼…”
“别动。”克莱恩习惯性地弓着身子,下巴抵在她肩上,骨头硌着有点疼。他的呼吸喷在她脖侧,温热一下又一下拂过敏感的肌肤。
“你身上有桂花味。”声音低沉沙哑。
她的脸稍稍泛红。“刚做的…当然有。”
男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蹭了一下,像大猫用脑袋拱着人的手,并非是要吃的,只是要你摸它,他高挺的鼻梁贴着她的皮肤,凉凉的,蹭得她缩了缩脖子。“痒。”
“别动。”
她这次真没动了,夕阳斜射进来,落在桂花糕上,也落在他们身上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深色木地板上,构成一幅静谧的剪影画。
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,从兔子跑过草地的急促,渐渐变成蜷在窝里的兔子,眼睛闭上,呼吸轻而慢,四条腿缩在肚子底下。
可心底那根弦依旧没有松,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,那个问题却始终在脑海里边绕:九年前他到底看着她哪里了?他说“看了一眼”,是看了整张脸却不记得,还是仅仅瞥见一个裙角所以不记得?
“赫尔曼。”
男人应了一声,鼻音里带着几分慵懒。
“你真的….”不记得那个中国女孩长什么样?才说个开头她就猛的打住,方才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,竟然想什么就说出来了。
她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,可问出来的话,又没法子收回去,只能想办法圆,她慌忙咬了咬下唇:“你真的,你明天真的要去部队….”
话未说完,就被男人截断了。
“我真的没记住那个中国女孩的脸?”他直接替她问出盘旋在她心里一整天的问题来。
女孩整个人像被突然拎住了后颈的兔子,浑身一僵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错愕,慌张,害怕,还有一点点…被人看穿之后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的复杂。
她的睫毛扑闪了两下。
他是怎么看出来的?
她今天一直掩饰得很好,自从早餐以后半个字都没提那件事。她让自己忙得像只陀螺,忙着做桂花糕,忙着看论文,忙着收拾这收拾那,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把那些念头压到最底下去。
可刚才那问题实在太笨、太没头没尾了。
现在好了,绕了半天又绕到原处去。
空气就这样凝滞了,也许叁秒,又也许五秒,那这短暂的静默里,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捏,那触感让她浑身又是一缩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橙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个半圆形的亮区。
男人看着这只冻住的兔子雕塑,脸上表情从略带慵懒,变成了极为认真的模样。
“文。”他唤她一声。
那一瞬间,她连呼吸都忘了。他会不会问“你是不是温文漪”?会不会问“你在藏什么”?会不会问“你到底是谁”?
“你认识她。”男人语调不高不低。
他当然知道她不认识她,就是想逗逗她。
可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,她的脑子里却有一百个念头在同时往外涌,每一个都尖叫着“怎么办”。
所有声音都飘远了,远处教堂的钟声,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都被厚棉被捂住了,只剩下越来越重的心跳。
“不,不认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不知是不是人到了危急时刻,就会自动开启保护机制的缘故,这次她的声音没有抖,眼睛也没有躲,直直对上他的目光。
只是指尖在下意识他手背上扣了一下,像在黑暗中摸到了墙,靠上去,墙是实的。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问了叁遍。”他平静地指出。
第一遍在房间里,第二遍在楼梯间,第叁遍刚才。叁遍,他数了。
猎豹趴在树上,看着树下面的兔子在草丛里转了几圈,并非无聊,只是在等那只兔子什么时候停下来。
俞琬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只是好奇”,想说“我只是觉得她住的那间房很好看”…… 可一撞上那双眼睛,所有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正看着她,蓝色瞳孔像两面镜子,镜中没有旁人,只清清楚楚映着她一人。
她的脸很小,小到镜子里还有大片空白。可黑眼睛却在火光里却格外亮,里面写满了嘴上不说,身体却在诚实表达“是”时的那种紧张。
她在吃醋,吃九年前那个背影的醋,吃那个几乎素未谋面的女人的醋,他终于得出结论。
这念头落定时,那感觉就像猎豹趴在树上,尾巴在风里慢慢地晃,高兴?有一点,更多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餍足。像拆了很久的包裹,拆开一层还有一层,到最后里面是一颗糖。
糖不大,但还算甜。
又像低头吃草的兔子,忽然警惕地抬起头,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,接着转头瞪着猎豹,仿佛在质问“你是不是在看别的兔子”。
而猎豹只是趴在那里,下巴搁在前爪上,望着兔子,心想:这只胡思乱想的兔子怎么这么可爱。
克莱恩脑海里蓦然浮现她清晨站在客房的模样,像被人从酣梦里揪出来的小动物,眼眶都红透了,还梗着嗓子小声说“没有”。
啧,小醋包,醋得要哭鼻子,他连那人名字都不知道,她有什么好醋的?
可她就是实打实醋了,从早上到现在,醋得连早餐都没好好吃,醋得折腾了一下午桂花糕,醋得拐弯抹角问了整整叁遍。
她问“她长什么样”时,声音是飘的,问“你不好奇吗”时,手指是攥着的,听到他承认见过她时,整个人像只炸毛的兔子,直到确认他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,才偷偷松口气。
她不说,可每个小表情,每个小动作都在大声宣告:我在意,非常在意。
简直可爱的要命。
“我没有吃醋!”她反驳,声音不自觉就变大了。
她怎么会吃自己的醋!
瞧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男人唇角弧度更深了。
此情此景,像极了猎豹懒洋洋趴在树梢,下面的兔子被落叶砸中脑袋,吓得原地弹来,前爪伸直,瞪着那片叶子,好像叶子故意砸它的。
猎豹看着,心想:这片叶子干得漂亮。
“真没有?”他眉梢高高扬起。
俞琬这时说不出那个“真”来了,他只当她在意,是因为九年前也有一个中国女孩住在这里,那女孩还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,和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可他不知道,她和她根本就是一个人,但她不能说,说出来就全完了。
望着他那副被顺了毛的大猫般得意的神情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他在意她的感受,在意到替她找理由,可她却从头到尾都在说谎,像在吹气球,吹一个扎一个,破了再吹一个。她不知道这还能持续多久,也许下一秒,所有的气球就会同时炸了。
可她没了办法,就让…他以为她在吃醋吧,也比让他觉得她在瞒着他要好。
她抿抿唇,垂下脑袋,微不可察地点点头。
分明在说:“你说是就是吧”,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尖的兔子,挣不脱,只好把耳朵耷拉下来,缩成毛茸茸的一团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下一秒,他沉沉震出声笑来,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,他的嘴唇是干的,有一点起皮,贴在她额头上时刺挠挠的,她小动物似的轻呼一声。
“不管有没有,”他嘴唇贴着她的额头,声音沉下去。“你是我的,别人不是。”
她的眼眶毫无预兆一热,急忙把脸埋在他肩上,他的肩膀很宽,这么埋着,看不见了,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不在。
金发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发间,慢慢梳理着,从额前到后脑,再从后脑到发尾。她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柔软,从他指缝间溜过,像丝缎,像清泉。
他收紧手臂,将她箍得更牢了些,如在狂风大作的山顶上,护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,无声告诉她:根在这里,我在这里。
“九年前,我回父亲的贝格霍夫官邸取一份文件,抬头看见那个女人,只是个背影,阳台上,晃眼就过了。”
话音落,女孩的心跳停了一拍,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,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能感觉她的睫毛在他颈侧扑闪了一下,挠得他心尖发痒。
原来他们第一次见到不是在这里,是更早。
在贝格霍夫,那时候她刚来德国没几天,父亲去拜访纳粹高官,往返酒店不方便,老将军便坚持留他们在那住下来。
她记得那栋巴洛克风格建筑,露台正对着阿尔卑斯的雪峰,还有连绵不绝的墨绿冷杉林,夜风从雪线上吹下来,凉丝丝,带着雪松的气味,清清冽冽。
那边的夜空很美,银河触手可及,想家想得睡不着时,她就蹑手蹑脚地到阳台上看星星,可她怕冷,更怕穿着睡裙被别人看见了不好,只看几眼就匆匆躲回房间。
他是哪天看到的?她在记忆里细细翻找,是刚来那天第二天晚上吗?那天她站在阳台上,看见山脚有车灯闪过,第叁晚风很大,她只站了一会儿就被吹回去了,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。
那些夜晚太像了,也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老鹰掠过天际的簌簌声。
可有一个夜晚格外不同——她清晰记得那天突然响起的引擎声,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官邸门前。
她以为是临时来找老将军谈事的客人,当即像被手电筒照到的野兔,飞快窜回房间,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那天月光亮得像灯,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,心跳快的不像话,也许就是那次,也许不是。太长时间已经记不大清了。
“就一次?”
既然他认定她在吃醋,她也认下来了,再遮遮掩掩反而欲盖弥彰,不如壮着胆子问个明白。反正醋坛子已经打翻,洒都洒了,不如再倒一点。
“还有一次是在老宅门口,”男人一遍遍轻抚着她背脊,像在给炸毛的小猫顺毛,“就看到了一个裙角。”
克莱恩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好笑,看到个裙角也能醋成这样?
听到这话,女孩的小手微微放松了,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,像冬天喝了口胡辣汤,汤是烫的,辣到舌头,却又暖到胃里。
原来那次他也见过她。
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庆幸,紧张的是他当年差点就看见她的脸;庆幸的是命运终究算是手下留情。
“那时候我在和父亲吵架,”克莱恩把她的小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“不想回家,不想看见房子里的任何人。”
“嗯。”
女孩又动了动,在那硬邦邦的温热里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,又过了好一会儿,她偷偷贴近了他胸膛听他心跳,咚咚,咚咚,像钟摆一样的稳。
可如果那时候你真的看清了呢?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问,华沙再见面,他会不会皱眉“你怎么会在这里”?
她只知道,无论如何他们遇见了,那时她刚从集中营出来,他刚下战场,他带着伤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他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。
他是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,她是温文漪——新的身份,新的开始。
“还醋吗?”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“不,不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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叁天前
沃尔夫站在沙赫特医院对面公寓楼的四楼,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。
镜筒是蔡司的,50的放大倍率,从战前就跟着他,辗转半个欧洲。边框有一处明显磕痕,那是去年在阿德隆酒店追捕嫌疑犯时,他连人带镜摔在石阶上,膝盖见了血,望远镜没事。
他把这当作某种征兆——他的命够硬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死,留了一道约莫叁指宽的缝,午后的光把房间里的阴影劈成两半。
他站在阴影里,早已习惯了,保安局的人都在阴影里,站了多久?四十分钟,也许五十分钟。
